敦煌学研究    复制

商榷文史，考镜源流

——与宗舜法师论学术批评

    上次我写了篇评介宗舜法师的短文，就发短信邀请法师有空的时候来看一下。法师果然看了，并且回了邮件。邮件的主要内容是：黄征先生道席：先生博客上的文章已经拜读，对先生的奖掖，我实在感到有愧！近些年之所以能在敦煌佛教文献研究上有一点收获，其实是沾了略微熟悉佛教文献的光。加之我没有评职称、统计“成果”、申请研究课题等等压力，基本上是想做才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做起来乐在其中。另外，自己也知道自身的长短所在，敦煌文献的俗文字、变文等方面，在我如畏途。既不知音韵，又不明训诂，还是守着佛教这个本分比较好。不过，以我近几年的心得，感觉敦煌文献研究如果想有所拓展，非借助佛教研究不可。如敦煌文献的俗语词，经过几代人的研究，单从音韵训诂而言，恐怕已经至极。其中涉及佛教的语词，如果不结合佛教含义去理解，再考证下去，恐怕多半失之穿凿。《敦煌文献字义通释》以佛教经论印证所释字义，颇多创获。对此书，我是比较推重的。惟对於佛教义理有些不大熟悉，故亦偶有附会处。如其将“佛陀耶”、“达摩耶”、“僧伽耶”的“耶”，单独列项，释为“对神佛的尊称”，实乃大误。此“耶”不过是梵文对音而已。“佛陀耶”也翻译作“布达雅”，“耶”也用过“邪”。又如辗转释“抃胤”为抽象敷演经义，弹析（析字错解，原作折不误）经义，不知“抃胤”其实应该正作“弄引”，“弄”先讹作“弁”，再经增旁作“拚”，拚又可作“抃”，这样“弄”就变成“抃”了。而“胤”乃“引”之同音假借，四明知礼言“引”当作去声，大藏中“弄引”有作“哢胤”者，俱可证之。还有些条目，从语词角度释已经到位，但不将在佛教中的特定含义说明，总还有点隔靴搔痒。如释“遍计”为周遍计度不错，但佛教中多将此为“遍计执”（也叫遍计所执性，唯实三性之一）的省略，强调的是对“周遍计度”（遍计）的结果（所）的“执著”（执）。《金刚经讚》将“遍计”与“依他”（依他起性）、“圆成”（圆成实性）对举，“若灭依他起，先除遍计情”，此“情”，亦即“情执”。对于曾先生，我是很敬佩他的严谨学风的。而有些人的敢讲敢写，真叫人哭笑不得。台湾的一位音韵名家（初不知为何许人，据王继如先生见告方知）释P.3006卷子中八个词，不是会错了意思，就是说不明白。最离谱的是居然将经文中明明白白的上句末、下句头（中间还隔着注释文）的两字捏合成一词，自己解释得津津有味！真是匪夷所思。所以，我深盼先生能培养几位既懂敦煌学又熟悉佛学的门人来，我想，这样的敦煌文献研究，定能别开生面。因着先生的鼓励，絮絮叨叨写了些闲话，希望先生无以浅陋见笑。另，先生所寄的《敦煌学研究》第一期已经收到，多谢。第二期如有可能，也盼赐下一册是幸。即颂大安！沙门宗舜作礼 2007年4月22日我很快作了回答，内容如下：宗舜法师如晤：来信收阅，你说得太对了，许多敦煌学研究者都在佛学知识欠缺上栽跟头。不过近几年因为《大正藏》的电子版免费传刻，已经有很多使用者可以查阅，所以情况好多了。以前我们要翻阅一下大藏经是很困难的，一般的资料室就根本没有。然而，由于佛教在中国的文化教育中至今仍然是空白，所以世俗的人心里仍然不明白许多佛教理论和仪轨等知识，这方面的缺陷大概在近十年中还无法改变。你的订补意见很中肯，我已转发给我师弟，相信对他来说很重要。耑此，即颂道体清胜！黄征合十 2007年4月23日法师不久又来信讨论，略云：黄征先生慈鉴：曾先生已经回信给我，幸未以我之言为忤。我们还讨论了一下编撰《佛经语词词典》的设想，但愿将来能有机缘合作。先生言及电子版大藏经方便学人之事，诚然。“然而，由于佛教在中国的文化教育中至今仍然是空白，所以世俗的人心里仍然不明白许多佛教理论和仪轨等知识，这方面的缺陷大概在近十年中还无法改变。”先生此言极是，亦极沉重。电子版大藏经的普及，但愿能够加速这种缺陷的弥补吧。只是所谓杀人刀，活人剑，倘若不懂经典义理和文字内涵，检索得越多，“走火入魔”的机会也越大。近几年来，佛学研究所的个别学生，就用“检索”电子版大正藏和“拷贝”电子版佛学词典的方式来写作业，交论文。其质量可想而知。而学术界似乎也有人会陆续栽倒在这个“便利的检索”方式上。前次所言音韵名家的《敦煌卷子P.2003词汇研究》（此文不知先生见过没有，载《新世纪敦煌学论集》中）一文中释词举例，即将检索结果，依次罗列，形同炫卖（如道地一词，引证达七十馀条！）。对于检索到的经文，他很多是没有读懂的，搜得越细，越自曝其短。如其所释“经印”一词，举六例以成一释，其中二例属误读：“出世智道，亦名为印，此经印义，或然不然”一句中，经印并不是一个词，应读作“此经，印义”。“随心转经印塔及像，随意经行”一句中，经印也不是一个词，应读作“随心转经，印塔及像”。另外一例，也是作者所释文本中的一个例子，则属错解。“经印所封，非无道理”，经指佛经，印指法印（也称佛印），经印互训。封即印义，所谓“经印所封”，即“为经印所印可”，故下句说“非无道理”。另外三例，才是作者释得的“用指头作种种之形，以为法德之标帜者”。而这个解释，还是袭用的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中的话。最后加上自己的一句“是佛教的一种仪式”，则十分含混。结手印，算得上是佛教的一种“仪式”，而手印本身，只是“教义规范之表记”（《佛光大辞典》所释），作者的心得，恰好是有问题的，可谓越释越乱。我很怀疑他是否懂得“以为法德之标帜者”究竟讲的是什么。其实真要讲得通俗易懂，所谓经印，就是象征经箧的手印。同理，剑印，即是象征宝剑的手印。作者大谈所谓这个词典未收，那个词典未收，其实既然解释清楚了“印”、“手印”、“印相”，还有什么必要将可以类推的经印、剑印、华印等等一一列为词条！一个词条，百分之五十的引证错误，百分之五十的释义含混，怎么不令人慨叹！另外七条释词，亦是问题多多。……如果《敦煌学研究》合适发表，我愿意撰写专文以正视听。即颂教安！沙门宗舜作礼 2007年4月29日 我的回答是： 宗舜法师如晤：非常高兴看到回信，欢迎继续给我们稿件。我主办这个刊物，宗旨就是商榷文史，不仅批评，也自我批评。我的学生都可以写文章批评我的著作。因此我也不怕别人说我批评人。曾是很不错的人，可惜我没有办法把他拉来一起工作。他身体不是很好，所以做科研我都劝他幽着点。你说的文章我读了，因为开会、发论文都在一起，确实错误很多。我们也曾批评他，但都没有形成文字，他在大陆到处做报告说他的那些文章，实在有些不良影响。有的朋友觉得不值一提，有的朋友碍于熟人情面，所以都没有写文章批评。法师如果既能保重身体，又能动动指头，写一篇有分量的专稿，我随时刊登。现在学术界也有很多不好的风气，该批评的不敢批评，不该批评的乱批评。我们《敦煌学研究》将以此为戒。耑此，即颂万事如意！黄征合十 2007-4-29 除此而外，我们还有过不少邮件来往，删节如下： 黄先生道席：来信收到。拙作托王先生转达，乃是请您指正之意。承先生不弃，聘我做你们的兼职研究员，十分令我感激。我入门很晚，在敦煌学研究上尚属晚辈，故甚盼您和诸位先生多加指导提携是幸。我所编之《戒幢佛学》第二卷即将印刷出版，此卷收录去年中日敦煌佛教研讨会的论文，出书后，我当奉上。也盼您将来能支持我们，为我们学报赐稿。贵所如果有什么敦煌研究课题需要我参与，我当尽力。有机会欢迎您到西园来作客。即颂春祺！沙门宗舜作礼 宗舜法师如晤: 我最近与韩国方面取得联系，将在韩国注册期刊《敦煌学研究》，并在韩国出版、发行，明年四月就出创刊号。由于事出仓促，目前我还没有争取到学校的经费，所以稿费没有落实。……更详细的，请看附件。耑此，即颂阿弥陀佛！黄征合十 2005-11-26 黄征先生道席：前次所说论文，最近抽空看了一下，其中浙藏敦煌文献考订，过去发表在《敦煌吐鲁番研究》上，这次根据一些新材料和一些老师的意见，重新作了一些修订。为了保持“六家”的完整，故还是放在论文中，不知道这篇文章这样处理是否得当？顺颂冬祺！沙门宗舜作礼 宗舜法师如晤：大作57页55000字已经收到，非常感谢！我在想，是分期刊登好还是一次刊登好？一次登完太可惜，下次再要得到这么好的稿件不容易。我最后看收到稿件的数量再和你商量。不管如何，我保证会刊出。耑此，即颂新年快乐，道体清胜，万事如意！黄征合十 2006-1-12 黄征先生道席： ……近日于先生个人网页上得知《敦煌学研究》第二期出版，可喜可贺！十分感谢先生对长篇拙文的关照！倘寄样书，麻烦寄到如下地址：…… 偶阅《敦煌研究》，感慨万千。……深盼《敦煌学研究》能坚持学术品位，保持固有风格，成为一面新的学术旗帜！遥祝春褀！沙门宗舜作礼 2007年3月28日 宗舜师如晤：看到来信非常高兴，正要与你联系。第二期由于海关……，大部分被退回，只抽得4本，先给了需要评审职称的作者了，其余的我请对方以零星邮寄的方式重新邮寄。…… ……作为“官方”刊物，肯定逃脱不掉那样的特色。相比之下，我们可以做得更加符合自己的心愿，唯学术是虑。虽然我们的作者并非都能有师傅那么高的水平和影响，但是都能精心考证，商略文史，质量都还不错。我是决心一直如此，浮夸的文章在此没有版面。谢谢你的关注和鼓励，并望继续得到支持！祝身体健康，并请千万为道自珍！黄征合十 2007-3-28 （刊登时略微删改了几字。书信格式因网络格式而有所变化。黄征）

各位朋友如晤:

    《敦煌学研究》承蒙关爱，已经出版第二期。由于期刊在韩国印刷，并且要从韩国水路运输过来，所以中间的耽搁时间比较长些。现在得到对方通知，本月下旬发货，下月到达南京。特此通告，希垂鉴谅！

    又，《敦煌学研究》第三期已经收到许多稿件，质量、篇幅都有所提高。本刊仍将继续接收新稿，欢迎联系。

    耑此，即颂

万事如意！

                         黄征  2007-1-10

也谈“吾国学术之伤心史”

附录：曲向东先生博文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陈寅恪的话，因为刚刚看到有关于陈的文章，想起来了。 

在敦煌的藏经洞陈列馆里，进院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块伤心的卧石，陈寅恪的字是黑色的，沉沉的刻在上面，方佛听得见老先生的咳嗽。从此我就记住了这句话。 

藏经洞陈列馆我仔细的看过三遍，许多故事都已经能背过，第一次是冬天，那天太阳好，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樊锦诗院长抄着手说她刚来的时候就住在院子角落的一间马厩里，夜里出来解手，看到门口黑乎乎的，狼！于是憋了一宿，天亮一看，呵呵，门口拴了一头驴！ 

敦煌怎么成为我们的伤心史这事儿，上网查去吧，我就不写了，想说的是现在还让我们伤心。历年来对敦煌捐赠的几乎全部都是日本人。一个日本小姑娘来中国学习，因车祸遇难，她父母按照她的心愿，把本来为她准备的学费全部捐给了敦煌。现在小姑娘漂亮的照片就贴在敦煌入口处的一排告示栏上，其中有邵逸夫、李嘉诚、还有一位原高盛公司亚洲区总经理，其余的就都是日本人。 

我在录节目的时候问樊锦诗院长，告示栏上的就是全部么？“是，全部”，“没有其他人？”，“是”，“再没有中国人了？”，“是，主要是日本人，我们最好的展馆是日本人出钱建的，也是日本人设计的。”

我忘了我是在录节目了，我对樊院长说，我今天发了个愿，我今生一定要让中国人的名字再度出现在这个告示牌上。 

困了，睡了。这个愿不会忘的。

《龙语瀚堂典籍数据库》试用鉴定与推荐

    近日《龙语瀚堂典籍数据库》在网上公布了最新更新的增补版，我与文学院的博导、硕导及其博士生、硕士生一起反复试用，觉得独具特色，非同寻常，所以推荐图书馆能够考虑购买使用，惠及全校。据悉南京大学已经在试用。

该数据库内容独特，尤其是其“小学工具”、“出土文献”等数据，填补了目前中文典籍类数据库的空白。其独特的四字节中文处理技术彻底突破了古籍整理和研究中异体俗字数字化的瓶颈：所有入库的异体俗字均可自由编辑，既非造字，亦非贴图，更不是左右上下的临时拼合。因为该数据库应用了Unicode四字节编码的最新拓展字符集，可调用的异体俗字达到7万多字。这就大大提高了我们处理汗牛充栋的古典文献、近代文献乃至现代文献、当代文献的能力，使得我们日常研究的效率总体得到提升。不仅如此，龙语瀚堂的多种检索方式，以及它们的混合应用，快捷超常，易于掌握，就如同“百度”、“google”等搜索引擎那样奇妙。

对此我有深刻的感触。我觉得中国应该在汉字处理这个领域做出一流的东西，也完全可以做到。我们绝对不会败在日本人手下。关键是要有眼光，要认真做。我们在科技方面落后了，但是在古典文献学、汉语言文字学等方面绝对是世界领先的。一些国家领导和部门看不见这个亮点，觉得这种学科自生自灭最好，不要加大投入，实在短见。这样一来，迟早连这块宝地也要出让给外国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中国的学术现状，就象中国的土地，不是不够，而是没有很好开发。如果大西北的土地，出租给以色列，或免费让我们自己人去开发利用，要不几年，戈壁就可能变成绿洲了。典型的例子就是汉字排版系统，虽然我们都以王选的北大方正为自豪，但是由于当年国标字符集的限定用字，使得中国的软件存在着字数太少的严重缺陷，在很长的时间内都要靠造字功能补缺。我们出版的《敦煌变文校注》，前后造了大约3000多字（不包括反复出现的使用次数），仍然还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最后有些字是我亲自用黑钢笔在排版胶片上写出来的。正因为诸如此类的问题，美国的微软后来研制了office系统，其中的word很快占据了汉字处理的国际主导地位，现在全中国都在使用。这其中原因固然很多，但是word字库多达几万字，这也是它特别优越的一个方面。中国的政府领导、主管部门和科技先锋，尤其是现代汉字学的某些专家，自己限制了自己的活动能力，迫使我们的软件与生俱来就先天不足。至今有些领导和专家说起汉字，还坚持繁体字不是规范字，还认定中国人只准在10000字以内使用汉字，甚至曾经朱镕基总理的名字都要临时拼造，让人啼笑皆非。在汉字问题上，中国政府犯了几个大错误：一是以简化字为正字，否认繁体字的合法地位，造成海峡两岸政治上彼我区分；二是异字同音的粗暴归并（複復、干乾、發髪之类），造成电脑繁简切换的不对应；三是限定字种数，起初规定软件设计必须按照《国标字符集》一、二级来用字，后来规定用字在1万字以内，等等，最终使得中国13亿人每天使用的汉字系统，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个汉字，压根儿就拿不出一张汉字总表！

2006年10月16日

中秋月七绝一首

  金盏银盘白玉杯，

  飞空掠影洒清辉。

  葡萄架上中秋月，

  依旧澄波撼陋扉。

江浙散人与君共赏明月

2006-10-6